相亲指导书

       在摇摇晃晃的电车上,圭介突然打量起周围的人——秃头男、肥胖男、酷似谐星的丑男……基本上都是些女生从生理上就接受不了的中年油腻大叔。他们不仅长得丑,而且从穿的西装、鞋子及戴的手表来看,他们还没钱。

       然而,他们中的大多数左手无名指上都戴着结婚戒指。居然有女人愿意跟这样的男人共度一生,而且对于那些女人来说,他们还是不可替代的人。一想到这些,圭介的内心就犹如火烧一般。

       工作日傍晚的电车上,只有他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打着黑色领带。他刚参加完高中同学的葬礼,现在正坐车回家。

       那位三十岁的单身朋友在自家公寓里突发脑出血,倒地不起,当场去世。然而,半年内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已经死了。

       死者是一位自由摄影师,不用每天都出门上班,所以周围的人都以为他出去旅行拍照去了。

       他的父母早已去世,没有女朋友。直到自动扣款的银行卡里的余额不够交房租,房产中介上门来找他时才发现他死了。据说中介打开门后看到的尸体已经像具木乃伊了。圭介一直以为孤独死去是老人才需要担心的事情,没想到和他同为壮年的高中同学竟然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了人世。圭介心想:如果他结婚了的话,妻子应该会立即打电话叫急救车吧。肯定不会就这样终此一生。

       一想到这里,圭介就觉得这件事和他也有莫大的关系——葬礼结束后,他变得热切期望能找到生命中的另一半共度余生,希望早日拥有家庭。

       圭介决定去相亲,但他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

       圭介身高一米七三,体重一百三十四斤,自认为身材不错,长得也不难看。不过他高中上的是男校,大学学的又是女生很少的理科,所以在恋爱方面很没经验。迄今为止只交往过三个女生,而且都是对方主动追求的,他自己从未主动过。原本他是打算在身边寻找对象的,但作为程序员的他,身边实在没多少女生。公司里的女同事也不多,而且大多数已经结婚了。

       由此种种,圭介便在书店买了一本相亲指导书。他这一代人,无论考试还是工作,都习惯于参考指导书和指导手册。其实什么方式都行,圭介只是想找到一个前进的方向。

       回到家后他立马翻开了书。书里的内容分为“相亲对象的选择”“聊天的方法”等好几章,第一章是“相遇的方法”。

       书上说,虽然在婚姻介绍所报名登记需要交手续费,但总体来看,这种方式还是值得信赖的。相亲网站虽然操作简单,但是毕竟看不到真人,所以容易给人一种不安感。除此之外,书上还介绍了传统意义上的相亲和联谊的优缺点。

       圭介不停地往下看,突然在某一页停了下来。

       街亲。

       圭介从没听过这种相亲方式。书上写道,与传统的联谊活动必须自己凑人数相比,“街亲”的好处是有专门的主办人帮忙召集参与人。这种方法兼具联谊和派对的优点。

       圭介对这种新奇的相亲方式非常感兴趣,用电脑查了之后发现,有很多种模式,比如仅限二十多岁的人参加的、仅限平成年间  [1]  出生的人参加的、仅限奔三的人参加的……活动形式多种多样,主办方也各不相同。

       圭介在电脑上查了半天,看到了一个“推荐新人参加,室外烧烤联谊”的宣传语。好像是一个大家一起在室外烧烤,同时寻找意中人的活动。上面写的推荐理由是:与居酒屋和饭店相比,室外的空间更大,大家可以一边切菜烤肉一边聊天,比较轻松自由。

       确实,在室内相亲的话,如果坐在对面的人和自己聊不来,那真的非常悲惨尴尬。从这点来看,室外烧烤在一定程度上能活跃气氛,让大家的兴致更高一些。

       圭介迅速在网上报了名。男性的参加费用是七千五百日元。圭介想,即使没找到意中人,好歹也能吃一顿烤肉,也挺划算的。这样想着,他痛快地用信用卡付了钱。

       活动当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是一个室外烧烤的好天气。圭介出发去了目的地公园。

       根据相亲指导书上的教导,圭介提前理了发,刮了胡子,修剪了指甲。第一印象很重要,要给别人清爽的感觉。

       公园很大,已有一些全家出游的在准备烧烤了。圭介找到拿着粉色小旗的工作人员,准备签到入场。

       “抽个签,决定座席位置的。”工作人员对他说。

       圭介抽到了五号桌。五号桌只来了他一个人。他环顾四周,发现一共有六张桌子。从桌子上摆放的纸杯数量来看,估计一桌只有四个人,也就是说,参加这次活动的总共有二十四人。其他桌都已坐了几个人,正在互相介绍。

       会来什么样的女孩子呢?想到这里,圭介开始紧张起来。为了缓解一个人待着的尴尬,他从冷藏箱里拿出一罐冰啤酒,拉开了易拉罐的拉环。

       “这里是五号桌吧,今天请多多关照啦。”圭介刚喝了一小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位女生的声音,声调婉转动人。

       圭介慌忙擦了擦嘴,回头一看,发现身后站着一个戴着白色帽子、穿着牛仔裤的女孩。她皮肤白皙,身材姣好,长得也娇俏可爱,是个十足的美人。

       “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她对看呆了的圭介说。

       “可……可以,请坐、请坐。你想喝点什么呢?”圭介兴奋地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然后打开冷藏箱,对她说,“这里有啤酒、鸡尾酒、软饮和加了苏打水的烧酒……什么都有呢。”

       “是的呢。那我要一罐鸡尾酒好了。靖子姐你呢?”

       “那我要一罐啤酒吧。”

       听到另一个女生的声音,圭介不禁抬起了头。刚才注意力一直被戴着白色帽子的美女吸引,完全没注意到后面还有一个人。不过可惜的是,另一个女生长得一点都不漂亮,就算想说句恭维话都说不出口。不仅丑,而且很胖。两个女生一比较,她完全就是漂亮女生的绿叶,真是可怜。

       “我叫矢部圭介。”圭介自我介绍道。

       “我叫爱奈。”戴白色帽子的漂亮女生说。

       “我叫田渊靖子。”担当绿叶的女生说。

       田渊听起来就有种土气的感觉,真可怜这个丑女,连名字都这么难听。

       “你们是朋友吗?”圭介一边递给她们鸡尾酒和啤酒,一边问道。他自己都没想到居然如此自然地搭上了话,也许是一心想跟漂亮的爱奈打好关系吧。

       “靖子姐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在公司的前辈。”爱奈回答。

       “这样啊。那顺便问一下,你们在哪儿上班呢?”圭介追问。

       “我们是护士。”靖子回答。

       圭介一边在心里吐槽说又没问你,一边在脑海里想象着爱奈穿着护士服的样子。

       就在他沉浸在喜悦之情之中时,五号桌的最后一个人走了过来——是一位貌似酷爱冲浪、看起来有些轻浮的男人。他自我介绍说叫高木。

       看到爱奈和靖子两个人后,他的视线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爱奈身上。很明显,他的目标也是爱奈。

       “大家都到齐了吗?”主办人通过麦克风问道,接着说,“前四十分钟内不能更换座席,不过四十分钟之后就可以随意坐了。好了,大家尽情享受烤肉吧。干杯!”

       话音落下,四处便传来罐装酒碰撞的声音。圭介看了看第一桌到第六桌的女生,发现爱奈是其中最漂亮的。

       圭介想到相亲指导书上写着:看到理想型之后就要积极行动。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捏了捏啤酒罐。

       四个人开始动手准备烧烤。才刚开始洗菜,高木就高调地对爱奈发起了攻势。

       “爱奈你住哪儿呀?”

       “爱奈你喜欢听什么类型的音乐?”

       “爱奈你喜欢吃意大利菜吗?我知道有家店不错哦。”

       虽然圭介也下定决心主动追求,但这对初学者来说确实不容易,他十分后悔被高木抢了先。看着他们俩聊得火热的样子,圭介只好跟靖子聊起了天。因为书上说,对待漂亮女生和丑女要一视同仁,这是礼貌。

       “护士真是辛苦啊。”

       “嗯,确实。”

       “你做了多久了?”

       “我高中学的就是护士专业,二十岁成为一名护士。今年三十岁,正好做了十年。”

       圭介嘴上附和着,其实在侧耳倾听爱奈那边在聊什么。这番偷听让他得知:爱奈住在港区,喜欢听肖邦的钢琴曲,喜欢吃意大利菜,但更喜欢吃自己做的饭,所以不怎么在外面吃饭。

       听闻这些,圭介对爱奈的好感越发强烈了。

       如果能住在港区的房子里,一边听肖邦的CD一边吃她亲手做的饭,那可真是太幸福了!

       “虽说已经做了十年护士,但我还是要继续努力。每天都能从患者身上学到很多东西。现在大部分情况都能处理了,不过也还是会时常反省,必须继续磨炼技术才行。”靖子热忱地说道。

       然而,沉浸在幻想中的圭介根本没听靖子在说什么。

       “矢部先生你是理科生对吧?程序员具体都做些什么工作呢?”靖子问道。

       虽然恍惚中听到了靖子在问问题,但圭介现在心思不在这边。因为高木离爱奈的距离太近了,这让圭介内心有些烦躁,盘算着怎么才能把他们俩拉开。

       “矢部先生?”靖子喊着他的名字,才让圭介回过了神。

       “抱歉,你刚刚问什么来着?”圭介根本没听到靖子刚才的提问。

       “关于你工作的事情。”靖子简单说道。

       “啊,这个啊……”圭介一边敷衍地回答,一边紧紧盯着高木和爱奈。

       “那个……”洗完菜后,爱奈开口说,“料理台太窄了,又只有两把刀,我觉得我和靖子姐两个人来做比较快。你们两位能帮忙生火吗?”

       “好的。”高木有些遗憾地回答,然后转身对圭介说,“矢部,我们去生火吧。”于是高木回到了餐桌前。

       “哎呀,小爱奈真的太可爱了,而且才二十八岁!”高木忍不住感慨道。

       两人喝了一杯酒后互换了名片,高木看着圭介的名片,同时一只手熟练地拨弄炭火。

       “我参加过无数次相亲活动了,但像小爱奈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还是第一次见。”高木毫不掩饰地说。

       “高木先生,你参加相亲活动很久了吗?”圭介忍不住问。

       “差不多一年前开始的吧。可惜一直没找到喜欢的人。”高木吹着烧红的炭火,小声说。他虽然外表看起来有些轻浮,但长得确实很帅。

       “高木你一定很受女孩子欢迎。”圭介实诚地说,没想到高木却连连摇头。

       “跟你说句实话,确实如你所说,我倒是挺受欢迎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周围人都渐渐结了婚,反倒只剩我一个人还单着。可能是因为我看起来像个花花公子吧,所以女生们都对我有戒心。说实话,我现在也会随意去搭讪女孩,但是谁想跟招之即来的女孩结婚啊。矛盾就矛盾在这一点喽。总之呢,我现在是在认真地参加相亲活动。”

       “这样啊……”

       “在我看来,矢部你的条件不错哦。”

       “我?怎么会……”

       “你的年收入是五百万日元对吧,如今这个世道,你这个收入算是优质男了。”

       圭介惊呆了。自己这点年收入,就算是单身,也过得算不上宽裕。

       “在大多数相亲网站上,除了医生和律师这种高收入职业,公务员和普通职员年薪能到五百万日元以上就算是优质男了。”

       “不会吧!”

       “虽然你穿得有点儿土,但长得还行。你看看周围的男人,很多人一看就是宅男,对吧?”

       确实如高木所说,来参加这次相亲活动的男性,即使从男生的角度来看,也大多是不受欢迎的类型:有人邋里邋遢的,有人穿着印着偶像头像的T恤,有人一个劲儿地聊动漫,还有人疯狂说着黄段子……

       “说句心里话,女生的质量也不怎么样。刚进会场时我简直失望死了。特别是那个丑女。”高木把鸡肉放在铁板上,一脸嫌弃地说。

       “丑女”很明显是指靖子。圭介被高木无所顾忌的言论惊呆了,不自觉地抬头看着他。

       “干吗?觉得我是个渣男吗?”高木半开玩笑地说。

       “没……没有。”

       “矢部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吧,不可能没想过吧。”

       高木说得对,自己内心确实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不像他那样直接说出来而已。

       “不过有小爱奈,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她在这里简直是鹤立鸡群。我打算追她,高木你也打算追她,对吧?”

       “嗯,差不多吧。”

       “我就知道。”

       高木处理完鸡肉,打开了一罐烧酒,笑着对圭介说:“那你我可就是情敌了。”

       爱奈和靖子回来后,高木举止自然地坐到了爱奈身边,不停跟她搭话。这既是在向圭介宣战,也是为了让他无法插话。圭介本来还想着跟靖子再聊几句,结果靖子说“啊,忘记拿淘好的米了”,然后慌慌张张地跑去了料理台。圭介有些手足无措,只好一个人默默地摆弄着铁板上的蔬菜。

       圭介发现铁板上的蔬菜都切得十分规整,不仅大小几乎相同,而且处理得很用心:不好烤的蔬菜特意切成薄片,香菇上特意划上了十字纹。他忍不住仔细盯着看,结果爱奈一脸害羞地说:“别看那么仔细啦,这里提供的刀不太好用,切得都没有平常好。”

       “我盯着看是因为这样切蔬菜就很容易烤熟啦。”

       “是吗?那可太好了。”

       “这是小爱奈你切的?”高木问。

       “是的。”

       圭介心想,怪不得爱奈说自己喜欢做菜,原来厨艺这么好。

       “有机会真想尝尝小爱奈亲手做的饭啊。”高木接过话,并且自然地把手搭在了爱奈的肩上。

       这……这种做法明明是禁止的。

       相亲指导书上说,初次见面时不能跟女生有身体接触。果然,爱奈一边说“高木先生你真是”,一边若无其事地把高木的手从肩上拿开。

       高木正在以他的方式认真地追求爱奈吧。圭介觉得自己也不能输给他,于是回想着相亲指导书上的内容,鼓起勇气准备行动。

       “抱歉,大家久等了。”靖子端着装着米的浅筐回来了。她走起路来显得很笨重,也许是由于体形太胖,她看起来不仅粗枝大叶的,而且感觉十分愚钝。烤盘里还有一些切得乱七八糟的蔬菜,估计就是她切的。

       “没关系的,靖子小姐快过来坐。鸡肉快烤好了。”圭介笑着说,让靖子过来坐,保持着一副对谁都很有礼貌的样子。

       相亲指导书上还说,主动给大家盛取食物会给人留下好印象,因此,圭介积极主动地往大家的盘子里夹菜和烤肉。

       “真是谢谢你,一直帮我们夹菜。”爱奈注意到了圭介的体贴,感激地说。

       “没啦、没啦,我没做什么,烧火和烤鸡肉都是高木先生做的。”圭介回应。

       相亲指导书上说,因为不清楚每位男性参加者认识多少女生,所以为了今后的发展,在和男性接触时也要尽量保持礼貌。

       圭介一直遵守相亲指导书上的教导行动,也许是确实有效果,只听高木开心地回应:“矢部你真是礼貌周到。”

       自由交谈时间开始后,所有男性果然都一窝蜂地挤到了五号桌前,他们当然是冲着爱奈来的。高木和圭介都死守着原来的座位。高木依旧坐在爱奈身旁,圭介坐在爱奈对面。虽说如此,周围的男人还是连珠炮般疯狂地问爱奈问题,导致圭介和爱奈根本说不上话。无奈之下,圭介打开一罐烧酒,打算向坐在旁边的靖子询问有关爱奈的情况。

       “爱奈小姐在职场上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爱奈人很开朗,待人接物也很得体,大家都很喜欢她。”靖子笑眯眯地回答。

       “她来参加相亲,说明她目前没有男朋友吧?”

       “对啊。”

       “是在认真地寻找结婚对象吗?”

       “嗯,不过说实话,其实是我硬拉她过来参加的……”

       “啊?”

       “嗯。”靖子有些扭捏地说,“参加这种相亲活动不是需要很大的勇气吗?我一个人没有勇气过来,就拉着她和我一起报名了。”

       “这样啊……”

       圭介心想,原来是这样,这么漂亮的大美女来参加相亲活动本来就很匪夷所思,原来是被公司的前辈拉过来的。

       “爱奈人很温柔,没嫌我烦,答应我也来参加。其他的后辈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圭介甚至忍不住想跟靖子说:带一个大美女和自己一起参加相亲活动,这简直是大错特错。当然,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微微点头,说:“这样啊。”

       爱奈愿意在难得的休息日陪前辈来参加相亲活动,确实很温柔。

       “但是,参加相亲活动对爱奈来说果然是个麻烦啊。她无论去哪儿都太受欢迎了。”看着一大堆男人围着爱奈团团转,她一副应付不来的样子,靖子大大方方地说。

       圭介心想,也许靖子的性格就是比较与世无争的那种吧,所以连自己彻底沦为配角都意识不到。

       爱奈可能是实在应付不过来了,她站起来对靖子说:“靖子姐,我们做点儿吃的吧。”接着又对身边的一群男人说:“抱歉,我们要开始做饭了,请让一下。”很明显这是在赶他们走。男人们迫不得已,只好不情愿地离开,有人甚至在离开之前递上纸条说:“这是我的Line账号。”

       靖子站了起来,她们两个人把剩下的蔬菜和肉放到了烤盘上。

       “咦?还要烧烤吗?不是要做饭吗?”圭介疑惑地问。

       其他组已经开始用电饭煲蒸米饭、准备做咖喱饭了,靖子和爱奈两个人却还在用烤盘,这让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做好了你们就知道了。”爱奈带着坏笑说,她做这种表情都可爱至极。

       “哎呀,饮料没了。你们能从主办方那儿再拿一些饮料过来吗?”爱奈对高木和圭介二人说。

       话音刚落,他们俩就起身去拿饮料。

       “小爱奈好像对其他桌的男人没啥兴趣呢。也就是说,胜负就在你我之间。”高木一脸认真地小声说。

       烧烤活动马上就要结束了,再过一会儿,胜负即可见分晓。

       二人先往冷藏箱里补充了一些冰块,又拿了一些饮料回来。这时发现烤盘外包着锡纸,更猜不透靖子和爱奈在做什么菜了。

       “还要等二十多分钟。”靖子说。

       等待过程中四个人开始闲聊,其他桌的男人们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看到自己所在的五号桌受到这么多人的关注,圭介忍不住感到骄傲。

       “差不多可以了吧?”爱奈揭开锡纸。

       烤盘上铺了一层被染成黄色的米饭,米饭上有青椒、茄子、西红柿、肉和虾等,色彩丰富,看起来就好吃,扑鼻的香气更是令人垂涎欲滴。

       “太厉害了。这是什么菜?”圭介问。

       “算是西班牙海鲜饭吧。用剩饭就能做,做法很简单哦,对吧?”爱奈一边回答一边看向靖子,靖子点了点头。

       “但是,是怎么让米饭染色的呢?你们不会带了藏红花吧?”高木问。他好像也很精通料理。

       “怎么可能,是拿这个代替的。”爱奈笑着,从冷藏箱里拿出了一小瓶姜茶。

       “姜茶里含有姜黄,姜黄就是做咖喱的香料。”爱奈继续解释。

       “小爱奈真是会随机应变呢。”高木吹了声口哨。

       “快吃吧,很好吃的哦。”靖子把西班牙海鲜饭盛到纸盘子上分给大家。

       大家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

       “真好吃!”高木和圭介齐声说。

       “真的吗?太好了。”爱奈在胸前小幅度拍了拍手说。

       这个女生太厉害了。这么年轻就做得一手好菜,还会随机应变。而且开朗温柔,和她在一起很舒服。

       她要是我女朋友就好了。

       看着外表和内在都无可挑剔的爱奈,圭介已被她迷得不可自拔。

       自由聊天时间结束后,所有参与者要在恋人配对卡上写下自己中意的对象的名字和想对对方说的话,然后交给主持人。如果配对成功,主持人会公开宣布。

       圭介当然写了爱奈的名字,并特意强调是被她的内在美所吸引。

       “接下来开始宣布配对成功的名单!没想到今天竟然诞生了四对恋人。”

       被叫到名字的男女在众人的掌声中站到了主持人的旁边。第一组、第二组、第三组……

       “果然不行啊……”圭介小声嘀咕。

       就在他放弃的瞬间。

       “矢部圭介先生、上原爱奈小姐,恭喜你们配对成功!”主持人的声音响彻整个会场。圭介感到难以置信,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向主持人身边走去。他身旁站着一脸羞涩、面色绯红的爱奈。

       “下面,我要宣读爱奈小姐写给矢部先生的留言:很喜欢他细心照顾每个人的样子。再次恭喜二位!”

       台下,高木一脸悔恨。圭介心想,自己竟赢过了混迹情场多年的高木,原因就是完全忠于相亲指导书的教导。

       四周掌声雷动,圭介兴奋得想大叫。

       不过也不能得意忘形,圭介知道,第一次约会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胜负关键,带爱奈去什么店吃饭之类的当然也要参考相亲指导书。

       选择的要点是:不能太吵,餐桌的间隔不能太近的店。如果餐厅太吵,很容易听不到对方说的话,如果餐桌间隔过近,说的话很容易被隔壁桌的人听到。圭介考虑了半天,决定拼一把,准备带爱奈去银座的法式餐厅。为此,他先预约好了座位,还提前查好了见面地点到餐厅的路线。

       “哇,好棒的餐厅。”

       一踏入店内,爱奈就忍不住环顾四周。她今天挽起了头发,穿着一件清新可爱的连衣裙,比店内的任何一位女顾客都美。圭介十分自豪自己能和这样的大美女约会。

       他们喝着香槟聊起了天,聊着比如最近看了什么电影、看了什么深有感触的书之类的。爱奈在言谈之间尽显可爱,圭介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她了。

       结账时,爱奈十分客气地说:“今天真是谢谢你请客。”

       圭介一边暗喜爱奈果然是个礼貌周到的女生,一边说出了准备好的话。

       “女生为了约会已经准备了很多,包括化妆、穿搭和首饰什么的。身为男人,请顿饭是理所当然的。”

       这是相亲指导书上教的话。如果只是请客吃饭,很容易让女生误认为居心叵测。但说了这句话,女生就不会觉得对方是为了请客而请客了。

       “但是,这么高级的餐厅……”温柔的爱奈还是有所顾虑。

       看到爱奈的反应,圭介又脱口而出另一句事先准备好的话。

       “如果实在不好意思的话,待会儿请我喝杯咖啡吧。”

       这句话既能消除对方的顾虑,又能延长和对方在一起的时间。然而爱奈却露出非常抱歉的表情回答说:“抱歉,我明天是早班,四点就要起床,想直接回家休息。”

       “啊,这样啊。能和你一起吃饭我就已经很开心了。”圭介急忙接话。

       爱奈低下了头,再次说:“谢谢你请我吃饭,这次不能陪你喝咖啡,真是抱歉。”

       真是一个认真的女生呢。明明是个大美女,却不恃宠而骄。

       想到这里,圭介刚刚的遗憾心情一扫而空,反而开心极了。

       二人走出了餐厅,在都营地铁检票口前告别。圭介非常不舍,目送爱奈远去,但爱奈却连头都没回一次,径直走下了楼梯。圭介有些失望,一个人向JR站走去。突然,胸前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今天真的非常开心。有空请再约我出去玩吧。爱奈”

       原来是爱奈发来的信息,还附上一张自拍照,好像是在站台上刚拍的。她这么着急下楼,原来是为了发信息啊。

       圭介下意识地把手机放到胸前,眼眶湿润,看来第一次约会很成功。

       之后他们每周约会两次。每次见面都特别开心,圭介越来越喜欢爱奈。

       不过,由于爱奈的假期不固定,所以约会总是安排在工作日的晚上,而且每次只能见几个小时。两个人一起吃个饭,连饭后喝杯咖啡的机会都没有就分别了。爱奈总是一脸疲惫地说:“一直上夜班,都没好好睡觉。”

       圭介想,最起码要让爱奈吃得开心,所以拼命带她去知名餐厅吃饭。虽然高级餐厅真的贵到离谱,但他一心想让爱奈开心,所以每次都硬着头皮请客。

       可约会只是吃饭的话未免太单调,圭介偶尔也想来一次真正的约会。于是某日下定决心给爱奈发消息。为了不让爱奈有戒心,他这样写道:

       “我们每次约会都只是吃饭太无聊了。如果你必须早回家,那我们早点儿见面怎么样?”

       然后就收到了回复:

       “那下次吃饭之前我们去逛街吧。五点在表参道见面。”

       和爱奈漫步在表参道上——光是想想,圭介就觉得兴奋。

       约会当天,爱奈打扮得比平常还要漂亮。表参道上洒满落日余晖,十分浪漫。

       爱奈一家接一家地逛时装店,说实话,圭介觉得无聊极了,简直是一种酷刑。然而相亲指导书上说“和女生逛街时不要抱怨”,圭介便笑眯眯地陪爱奈逛。

       爱奈走进了LV。圭介之前从未去过奢侈品店,等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已经陪着爱奈看玻璃柜台里的商品了。

       爱奈试戴了做工精致的金属材质手镯,问道:“你觉得这款怎么样?”

       奢华的手镯和她纤细白皙的手腕相得益彰。

       “很适合你。”

       “是吗?那我要这一款。”

       听她这么说,女店员笑眯眯地说:“这款是二十万六千二百八十日元。”

       太厉害了,女孩子买个手镯居然要花二十万日元!圭介事不关己一般,在一旁呆呆地听着。

       然而他发现爱奈没有掏出钱包的意思,而是一直盯着他看。这时他才意识到,爱奈是希望他买下手镯,作为礼物送给她。

       圭介忍不住冒冷汗。

       虽然很想拒绝,但爱奈的眼神中充满期待。他偷偷看了看店内,发现身边的情侣都是女生挑选、男生付款,这似乎是常态。

       没办法了。

       圭介心想,存款有三百万,这次的花销就当是结婚花销的一部分好了……

       圭介下定决心,掏出了信用卡。然而,经常使用的那张卡因为频繁在高级餐厅消费而超过了刷卡限额,导致没刷成功。他又急急忙忙掏出另一张卡,却发现爱奈面露不悦。不过,拿到扎着丝带、印有LV的小盒子时,她立即满脸笑容,对圭介说:“圭介,真是太谢谢你啦!”

       圭介心想,只要能看到她的笑脸我就满足了。嗯。

       一次性花了一大笔钱也让圭介有些兴奋,而且让他沉醉于自己居然能给心爱的人买这么贵的东西的自豪中。

       其实他的这种做法大错特错,但作为相亲新手的圭介自然不知道这些。

       从那天开始,爱奈的要求变得越来越高——想要普拉达的衣服、想要香奈儿的鞋、想要迪奥的钱夹……

       圭介不想被爱奈讨厌,只好拼命满足她的要求。然而,当为她花的钱达到一百万时,圭介有些受够了。

       他想,自己可能和爱奈在金钱观上合不来。要是两个人结婚了,这可是个致命的矛盾点……

       突然,相亲指导书上的一句已经熟悉到几乎能背下来的话浮现在圭介的脑海——无论长得多漂亮,频繁让男人花钱的女人都不适合结婚。当发现对方是这种类型时,就不能再把她当作结婚对象来看待。

       圭介回忆起,只有最开始两次,爱奈在他埋单后表示很不好意思,到了最近,连“谢谢你请我吃饭”这种话都没说过了。发信息聊天时她也只是冷冷地回复一句“下次想去哪儿哪儿吃饭”,完全没有感情。而且,若带她去的餐厅档次稍微不如上一次,她就马上甩脸色。

       即便如此,圭介也从未想过和她分手。每次和爱奈走在街上,他都能感受到周围男人向他投来的艳羡目光。对于既不是帅哥也不是富豪的圭介来说,可能这辈子都交不到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了。他必须想办法和她走下去。

       虽然和她在一起很花钱,但身为男人,实在太想有爱奈这样一个美女陪在身边当装饰品,这可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只要结婚了,前期这些挥霍掉的钱也算收回了本儿。

       圭介强迫自己接受这一事实,第一次无视了相亲指导书上的教导。

       “圭介,马上到圣诞节了。”

       爱奈一边吃着米其林三星的西班牙料理店里的菜品,一边说道。

       听到“圣诞节”三个字,圭介内心有些抵触,同时也有些期待。

       “每年圣诞节我们护士都办派对,圭介你要来参加吗?”

       难得的圣诞节要参加团体活动啊……圭介有些失望。不过,这是爱奈第一次主动邀请他,说实话他非常开心。

       “嗯,一定参加。”

       “太好啦!那派对计划什么的也交给你来做可以吗?我不擅长做这些,每年都是靖子姐帮我的。你们能一起合作的话那就太好啦。”

       “和靖子小姐一起是吧?知道了。”

       “那个……机会难得,尽量办得盛大一些吧。”爱奈嘴巴贴着红酒杯,眼睛上挑看着圭介说。

       “明白了。我包了。”圭介被这样的爱奈迷住了,一不小心就逞强说了这样的话。

       “话说回来,上次烧烤的时候,靖子姐的配对卡片上写的可是你的名字呢。”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爱奈窃笑道。

       “是吗?”

       “你也被吓到了吧?还真是不自量力。她这个人在我们单位里也是个笑话,大家都说她是整个医院的丑女。长成那个丑样子,还好意思参加相亲活动,你说她是不是脑子有病?”

       爱奈一脸嘲讽地说着,插起一块肉送到嘴边。

       圭介从没见过爱奈这个样子,一时很受打击。他想起靖子在烧烤那天还跟他说“爱奈是个很温柔的人”,没想到爱奈竟在背后如此贬低靖子。

       “你怎么啦?”爱奈又恢复了往日的天真笑容,看着圭介问。

       “没什么。你就好好期待圣诞节吧。”圭介无心多说别的,只好转移话题。

       能平心静气地说别人坏话的女人人品存在问题,需要好好想一想是不是能和她共度一生——相亲指导书上的这句话突然进入圭介的脑海,不过他拼命摇头,试图甩掉它。

       几天后的周末,为商量圣诞派对的事情,圭介打算和靖子见面。他到了约定好的快餐店,却发现靖子竟然站在厨房里。

       “欢迎光临。”靖子点头跟他打了声招呼,“这是我父母开的店,人手不足,我也经常过来帮忙。快请坐。”

       这是烧烤相亲活动之后圭介第一次再见到她,果然还是那么胖、那么丑。

       约定的时间是午餐饭点之后,因此店里没有一个人。圭介走向一张餐桌。

       “想吃点什么呀?”靖子问。

       圭介心想,最近为了节省生活费,都没吃过什么正经饭菜,不由得感激靖子这么问。看了菜单之后,他对靖子说:“那就来一份鸡肉南蛮定食吧。”

       等待期间他吸了一根烟,在爱奈面前他都是忍着烟瘾。

       “久等了。”靖子端来饭菜,盘子上盛着好大一份鸡肉南蛮,旁边是煮青菜、米饭和味增汤。

       看到这些,圭介的肚子立马叫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拿筷子准备开吃。鸡肉南蛮的酸味刚刚好,汤汁也足,非常好吃。

       “嗯……你边吃边听我说也行。”靖子拿出几张文件纸,上面是某网站的网页信息。

       “今年爱奈想在酒店的商务套房里办一场通宵派对,或是包下一艘快艇在船上办派对。我来看看预计费用……”

       “等……等一下!”圭介刚刚吃下的食物卡在喉咙里,被吓得直翻白眼,慌忙喝口水缓一缓,“爱奈确实说要办得盛大一点儿,但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我没有那么多的预算。”

       “啊,是吗?”靖子一脸疑惑地问,然后看了一眼准备好的文件说,“爱奈跟我说预算没有上限。”

       “这一个月我为爱奈花了太多钱,说实话,我已经受不了了。”

       “爱奈说矢部先生你人非常大度,我本来以为你会非常开心地把这次的派对当成礼物送给她。”

       “不可能的。我还以为办一场盛大的圣诞派对顶多就是包下餐厅的一个包间呢。说实话,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一定办得到。”

       “说得也是……”靖子露出抱歉的神情。

       “话说回来,照你刚才说的那种,预算是多少啊?”圭介忍不住问道。

       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打印纸递给他,圭介看到后,吓得睁大了眼睛——最便宜的竟然也要三四十万日元!

       “既然她期待的是这种豪华奢侈的圣诞派对,如果最终只是去了餐厅的包间,肯定会被骂的。我得想想办法……”圭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要取出定期存款吗?可是……

       “不用,我们不这么搞了。”靖子斩钉截铁地说,并从圭介的手中拿走了打印纸,“我就跟爱奈说酒店都订光了,让她想想其他方案吧。”

       “啊,真的谢谢你。”

       圭介松了一口气。说不出口的话能由靖子来转达,真的帮了他一个大忙。

       “我再去给你拿杯水。”

       靖子站了起来,圭介继续吃饭。甜辣口味的蔬菜一入口,他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对了,烧烤相亲活动那天,烤盘上有一些切得很难看的蔬菜,他当时还以为那是靖子切的,但既然她家是开快餐店的,说明她的厨艺肯定不差。而且,面前这份套餐里的香菇也和烧烤那次一样,切成了十字,萝卜也处理得很干净。

       也就是说,把蔬菜切得很难看的那个人是爱奈?

       “靖子小姐,”圭介抬头问正在倒茶的靖子,“那天做的那个西班牙海鲜饭……是靖子小姐你做的吗?”

       “嗯?”靖子一副不知所云的样子,呆呆地想了一下之后才回答说,“啊,是我做的,怎么了吗?”

       那天爱奈十分自然地接过话头,跟圭介和高木聊起切蔬菜和做海鲜饭的话题,难道说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给他们留下一个精通厨艺的好印象?

       恐怕爱奈压根儿就不会做饭,才费尽苦心把靖子会做饭的特长抢走。

       “矢部先生,你怎么了?”靖子坐到了他对面,一脸担忧地问道。

       “啊,没什么。”圭介笑了笑,试图掩盖内心的想法,然后喝了一口味增汤。

       这种事情都是小事,是男人就别往心里去——圭介对自己说。

       这天之后,圭介总是有意识地回避爱奈。虽然他非常非常想见她,但奈何口袋里没钱。尤其是一想到办圣诞派对的预算金额,就没有勇气约她出门。

       某日正上班时,圭介收到了靖子发来的一封邮件,说“想到了一个好点子”。圭介便约她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厅碰面。要是能和爱奈像这样在普通的咖啡店里见面该有多好啊。

       下班后去咖啡厅时,靖子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我想到了一个不怎么花钱,但看起来很奢侈的方案。”靖子再一次拿出打印的资料,这次的资料上是租赁豪车的说明和豪华的车内装饰图。

       “租豪车?”

       “是的,只租几个小时,然后在里面办派对。”

       “很贵的吧?”

       “很划算呢。一小时只要一万日元左右。”

       “是吗!”

       “我觉得把派对时间控制在四小时以内就可以,这样的话,租赁费就只要四万日元。而且好像能自带食物,这个我来准备。”

       “靖子小姐你来准备?”

       “对。我怎么说也是快餐店老板的女儿,从西餐冷盘到主菜我都会做,而且店里进货时买的饮料都很便宜,这件事就交给我吧。”靖子笑着说,露出明朗的笑容,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

       “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太谢谢你了。”

       “小事、小事,爱奈怎么说都是我可爱的同事,而且准备这个也挺有意思的。”

       听到靖子这么说,圭介感到非常开心,靖子的温柔体贴让他的内心暖暖的。

       厨艺精湛又能干,会照顾体谅人,而且生活节俭,他本来是想娶这样的人当老婆的啊。

       男人真是傻瓜。靖子人这么好,却没人想娶她——包括自己。

       “那我就去预约了啊。哎呀,我得走了,马上要上班了。”靖子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从手提包里拿出了钱包,问道,“这杯红茶多少钱?”

       “啊,不用啦。”圭介说着,拿走了小票。

       “这多不好意思。”

       “你帮了我这么多,这杯红茶就当是我的谢礼。”

       突然,靖子的神色变得明媚起来。

       “真的吗?真是谢谢你。”靖子发自内心地表示感谢。

       对,就是这个!

       如果爱奈也能像靖子这样发自内心地表示感谢的话,圭介就心满意足了。

       突然,他意识到——

       不是这种温柔可人、礼貌周到的女生才有资格被带到米其林三星餐厅吃饭,才有资格收到贵重的礼物吗?这种女生才有资格被好好对待啊。

       “好开心啊,我还是第一次被男生请客呢。”靖子露出害羞的笑容,圭介第一次看到她有这样的表情。

       不过是请她喝了一杯六百日元的红茶,没想到她竟如此感激。而爱奈这样的大美女,早已习惯男人们前赴后继地讨好她了吧。

       因为这点儿小事就这么开心,那下次我带你去更高级的地方吧。圭介差点儿说出这句话,慌忙喝了一大口红茶。

       我在想什么呢!

       靖子可是个大丑女。

       给丑女花钱,还不如省下来给爱奈呢。

       圭介刚萌生出的对靖子的感激之情又重新被美人至上主义所取代。

       渐渐地,这个男人变成了可悲的生物。

       由于圣诞派对的预算比想象中便宜很多,有了底气的圭介第二天就迅速约爱奈出来吃晚餐。吃完后两个人走出餐厅,果然还是没听到爱奈表示感谢,一句都没有。

       “爱奈,吃得开心吗?”圭介鼓起勇气,问急匆匆走在前面的爱奈。

       “嗯?”

       爱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那个,看你吃完饭就一言不发……”

       一瞬间,爱奈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不过立马就意识到了圭介的意思,一脸不耐烦地说:“谢谢你请我吃饭。这样你满意了吗?”

       “抱歉让你不开心了。我只是不知道你心里有没有在感谢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逼着我感谢你吗?”

       “不是,我只是希望请你吃完饭后,能在你脸上看到笑容,就像靖子那样……”

       话音刚落,圭介就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你为什么拿我和靖子姐比?”

       爱奈的漂亮脸蛋突然凝固,像“能面具”一样冷冰冰。“啊……那个……不是……”

       “圭介,你喜欢那种长得像北海狮一样的女人吗?你要是觉得靖子姐人好,那你去和她交往啊。”爱奈哼了一声,又冷笑着说,“话说回来,靖子姐本来就想和你在一起,她肯定会立马答应你的。”

       “不是的,我刚刚说的话有歧义。我当然是喜欢你啦。”

       “是吗?”

       “当然啊。”

       “那就好。拿我和其他女人对比这真的太过分了,尤其是和靖子姐比。”

       爱奈的可爱脸蛋气鼓鼓的。

       “真是对不起。”

       “你真的在反省?”

       “当然。”

       “那好,我要看证据。”

       “证据?”

       “你送我一副卡地亚的耳环,我就原谅你。”

       仿佛吵赢架炫耀一般,爱奈笑嘻嘻地说。

       送爱奈回去之后,圭介急忙用手机查了一下耳环的价格。粗略看了一下,发现最便宜的也要十几万日元。

       既不是生日也不是圣诞节,仅仅是斗了一次嘴就要花这么多钱。在接下来的相处中肯定还会有无数次争吵,难道说每次都要花这么一大笔钱她才肯罢休吗?

       迄今为止,爱奈每次无理取闹圭介都尽量讨好她,但这次他真的没有哄她的心情了。之前一直刻意无视的相亲指导书上的警告不断涌入脑海。

       圭介累了。虽说拥有爱奈这样美貌的女朋友,但圭介真的不幸福,经常战战兢兢不说,还过得紧巴巴的。

       就算她接受求婚,圭介也觉得两个人没有未来。结婚典礼肯定要大办特办,蜜月旅行百分之百要去国外,而且她肯定会缠着自己买各种名牌包、名牌衣服和珠宝。开始新婚生活后她肯定既不会做饭,也不可能出去工作。

       而且,如果圭介哪天想要孩子了,她会答应吗?即使她生了孩子,也不会像一个母亲一样照顾孩子的吧?

       一想到和爱奈的将来,圭介就感到内心非常不安。他现在才知道,自己想娶的不是多么漂亮的人,但要能做一手好菜、性格温柔,可以一起过日子。然而,爱奈满足不了这些条件。

       容颜终会老去。比起外表,要重视内在美,和拥有内在美的人在一起才能携手共度一生。相亲指导书上的这句话直击圭介的内心,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开始浮现靖子的样子。

       圭介心想:开玩笑呢吧?

       他拼命把这个想法抛之脑后,但和靖子又接触了几次后,她在圭介心中的分量越来越重。他渐渐确信,靖子才是那个能完成他婚后梦想生活的女人。

       但他搞不清楚自己该怎么做。烦恼之中,他下定决心约靖子见个面。

       算上烧烤那次,这是圭介与靖子第四次见面。是谁说过“丑女三天就能习惯”来着?说实话,圭介确实觉得坐在面前的靖子没以前那么丑了。

       “您说……有话要跟我说?”再次被圭介约出来的靖子一脸疑惑地问。

       “靖子小姐,”圭介调整了一下坐姿,接着说,“我能告诉你我的真实想法吗?”

       “嗯?”

       “说实话,靖子小姐你完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爱奈才是。”

       听到这话,靖子不禁目瞪口呆,随即苦笑着说:“我知道。”

       “作为一个男人,我确实想跟爱奈这样的大美女交往。但考虑到实际生活中要面临的问题,我又觉得很难和她在一起。”

       “哦……”

       “想到这一点,我觉得靖子小姐你才是我理想的结婚对象。”

       “啊?”靖子被这句话吓了一大跳,瞪大眼睛看着圭介说,“你说我?”

       “是的,虽然我不喜欢你,但从人与人的交往来看,对你还算有好感。怎么样,跟我以结婚为前提——”

       “等……等一下!”靖子急忙打断他,“这样不行。虽然我在烧烤那天写了你的名字,但你现在是爱奈的男朋友。我不想跟我的同事有纠纷。”

       “你放心吧,我会好好跟爱奈说清楚的。”圭介惊讶于自己竟然能轻易说出这种话,这句话可不符合相亲指导书上的教导。

       “都说了,绝对不行。你和爱奈分手也许是因为你们俩的恋情进展得不顺利,但你把我卷进去,会让我被爱奈讨厌的。”

       “但是,这件事关乎我的未来。如果和靖子小姐一起,我有信心能组建一个完美的家庭。我们好不容易才有这个缘分,我不想轻易放弃。”

       不可思议的是,在说服靖子的过程中,圭介想和她在一起的心越来越坚定。

       “总之,我们先尝试一下吧。”在左右为难的靖子面前,圭介深深低下头请求她。

       “你说要和靖子姐交往?”不出所料,爱奈抬高眉眼,身体颤抖地问道。

       不过,圭介冷静分析之后觉得,爱奈之所以这么生气,根本不是因为自己要跟她分手,而是因为她接受不了竟被靖子那种大丑女抢走了男朋友。

       “你看上她什么了?长得那么丑,还那么胖……”

       “我就是看上她不会像你一样在背后说别人坏话。”

       爱奈明显被这句话噎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总之,我想象不出和你的未来。虽然我很喜欢你,但现在还是想跟你分手。”

       “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被你这样的人甩!要分手也是我甩你,渣男。”

       爱奈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气冲冲地离开了酒店的咖啡厅。圭介心想,爱奈长得这么漂亮,恐怕立马就能交到新男朋友吧。而自己从一开始就是通过拼命讨好她才换来了两个人的交往,她根本没爱过自己。

       要说没有恋恋不舍,那是不可能的。爱奈气冲冲离开时,圭介偷偷看了一眼,即使是摆架子发火,她也还是那么美丽动人。

       可是,要想组建一个平凡安稳的小家庭,爱奈绝对不是最佳人选。命中注定的人应该是靖子才对。

       圭介调整了一下心情,立马给靖子打了一个电话。不过通话音响了好几声都没人接,最终转到了语音信箱。圭介留言说:“是靖子吗?我刚刚跟爱奈分手了。我觉得我的选择很对,你好好考虑一下和我交往的事情,拜托了。”说完后,圭介挂断了电话。

       打电话时,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一想到靖子,内心又变得十分平静。

       啊,这也许就是爱情吧——圭介一边感慨,一边等待着靖子的回复。

       你好好考虑一下和我交往的事情,拜托了——听完语音信箱里的这句话,爱奈把靖子的手机从耳边移开。

       “咋样?”靖子冷笑着问爱奈,从鼻孔里喷出了香烟的烟雾。

       “这一票搞定了,不愧是靖子姐。”爱奈俏皮地闭上了一只眼睛,接着说,“然后我们该咋办?”

       “嗯,总之先留着他。可能接下来还有更好的人选,我们再去相个亲。”

       “也就是说,我们先囤个货。”

       “爱奈你这次也辛苦了。来,我请你吃好吃的。”靖子招呼餐厅里的服务员,点了一大堆爱奈喜欢吃的。

       无论是电视节目、杂志,还是网络或相亲指导书,都在说一些对丑女十分宽容的客套话,什么“女性的外貌不代表一切”“可爱娇俏远胜美貌”“内在美最重要”之类的。

       但说实话,这些都只是漂亮话而已。对于丑女来说,根本没有人想去了解她们有没有内在美。尤其是相亲这种竞争残酷的场合,丑女毫无胜算。如果正常应战的话,百分之二百会输得很惨。

       因此,靖子改变了作战策略。既然男人都喜欢美女,那不如就以美女为武器。于是靖子找到之前同为不良少女的爱奈来帮忙。

       毫不夸张地说,在相亲活动上遇到的男人都会看中爱奈。然而,一旦爱奈对他们的要求越来越过分,这些男人就总有一天会受不了。飞扬跋扈、生活奢侈、以自我为中心——爱奈几乎在全方位地告诉男人们,自己的性格有多差。

       之后,就像是为了惩罚美女似的,靖子在此时登场。她待人宽厚、善于倾听、执行力强——全方位展示丑女的优点。

       靖子和爱奈的合作有两点好处。第一,不管怎样,男人们已经跟爱奈这样的大美女交往过,也算是心满意足。第二,爱奈的所作所为会给他们留下心理创伤,让他们再遇到大美女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之后,即使他们遇到美若天仙的女人,也会因为这次的可怕经历而不敢靠近,也就是说,会对美女形成免疫力。尤其是对那些相亲新手,越早给他们打这个“预防针”就越好。

       当然,这一招也不是对所有人都有用,也有人理都不理靖子。不过这半年内,七个人中已经有三个人中了靖子设下的圈套,也算是比较成功。再做一段时间,应该就能捕获最优质的男人。

       “那我们再去随便报名一个相亲活动吧。”爱奈玩着手机,随口说道。她身上的各种名牌首饰全是男人们为了讨好她而送的,闪闪发光,让人移不开目光。

       这一合作对于爱奈来说也是一份好差事,她的男朋友是一个叫好不叫座的音乐家,全靠她养活。

       团队合作如果不能双赢,就一定不会成功。

       丑女在相亲活动中没有优势,这是不可动摇的真理。不过利用作战技巧,也可以扭转这一劣势,大获全胜。

       “我要不要去写一本书啊,指导丑女相亲的书。”

       “不要写啦,这些是我们的秘密武器。再说,一开始就能在相亲活动中胜出的人也不需要看什么相亲指导书。”

       “啊哈哈哈哈,说得也是呢。”

       两个人不停往酒杯里倒酒,再豪爽地一饮而尽。

       [1]  平成是日本的一个年号,在一九八九年至二〇一九年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