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天梯

对于开车这件事情,我回想起来总记不得是如何学会的。很多年来,旁人开车,我就坐 在一边专心地用眼睛学,后来有机会时,我也摸摸方向盘,日子久了,就这样很自然地会了 。

我的胆子很大,上了别人的车,总是很客气地问一声主人:"给我来开好吧?我会很当心的。"

大部分的人看见我如此低声下气地请求,都会把车交给我。无论是大车、小车、新车、 旧车,我都不辜负旁人的好意,给他好好地开着,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这些交车给我的人,总也忘了问我一个最最重要的问题,他们不问,我也不好贸然地开 口,所以我总沉默地开着车子东转西转。

等到荷西买了车子,我就爱上了这匹"假想白马",常常带了它出去在小镇上办事。 有时候也用白马去接我的"假想王子"下班。

因为车开得很顺利,也从来没有人问起我驾驶执照的事情,我不知不觉就落入自欺心 理的圈套里去,固执地幻想着我已是个有了执照的人。

有好几次,荷西的同事们在家里谈话,他们说:"这里考执照,比登天还难,某某人 的太太考了十四次还通不过笔试,另外一个撒哈拉威人考了两年还在考路试。"

我静听着这种可怕的话题,一声也不敢吭,也不敢抬头。但是,我的车子还是每天悄悄 地开来开去。

登天,我暂时还不想去交通大队爬梯子。

有一天,父亲来信给我,对我说:"驾驶执照趁着在沙漠里有空闲,快去考出来,不要 这么拖下去。"

荷西看见家信,总是会问:"爸爸妈妈说什么?"

我那天没提防,一漏口就说:"爸爸说这个执照啊可不能再赖下去了。"

荷西听了嘿嘿得意冷笑,对我说:"好了,这次是爸爸的命令,可不是我在逼你,看 你如何逃得掉。"

我想了一下,欺骗自己,是心甘情愿,不妨碍任何人。但是,如果一面无照开车同时再 去骗父亲,我就不愿意。以前他从不问我开车,所以不算欺骗他。

考执照,在西班牙是一定要进"汽车学校"去学,由学校代报名才许考。所以就算已经 会开了,还得去送学费。

我们虽然住在远离西班牙本土的非洲,但是此地因为是它的属地,还是沿用西班牙的法 律。

我答应去进汽车学校的第二日,荷西就向同事们去借了好几本不同学校的练习试卷,给 我先看看交通规则。

我实在很不高兴,对他说:"我不喜欢念书。"

荷西奇怪地说:"你不是一天到处像山羊一样在啃纸头,怎么会不爱念书呢?"

他又用手一指书架说:"你这些书里面,天文、地理、妖魔鬼怪、侦探言情、动物、 哲学、园艺、语文、食谱、漫画、电影、剪裁,甚至于中药秘方、变戏法、催眠术、染衣服 ……混杂得一塌糊涂,难道这一点点交通规则会难倒你吗?"

我叹了口气,将荷西手里薄薄几本小书接过来。

这是不同的,别人指定的东西,我就不爱去看它。

过了几日,我带了钱,开车去驾驶学校报名上课。

这个"撒哈拉汽车学校"的老板,大概很欣赏自己的外表,他穿了不同的衣服,拍了十 几张个人的放大彩色照片,都给挂在办公室里,一时星光闪闪,好像置身在电影院里一样。

柜台上挤了一大群乱哄哄的撒哈拉威男人,生意兴隆极了。学车这事,在沙漠是大大流 行的风气,多少沙漠千疮百孔的帐-篷外面,却停了一辆大轿车。许多沙漠父亲,卖了美丽的 女儿,拿来换汽车。对撒哈拉威人来说,迈向文明惟一的象征就是坐在自己驾驶的汽车里。 至于人臭不臭,是无关紧要的。

我好不容易在这些布堆里挤到柜台旁,刚刚才说出我想报名,就看见原来我右边隔着 一个撒哈拉威人,竟然站着两个西班牙交通警察。

我这一吓,赶紧又挤出来,逃到老远再去看校长的明星照片。从玻璃镜框的反光里, 我看见其中一个警察向我快步走过来。

我很镇静,动也不动,专心数校长衬衫上的扣子。

这个警察先生,站在我身边把我看了又看,终于开口了。

他说:"小姐,我好像认识你啊!"

我只好回过身来,对他说:"真对不起,我实在不认识你。"

他说:"我听见你说要报名学车,奇怪啊!我不止一次看见你在镇上开了车各处在跑, 你难道还没有执照吗?"

我一看情况对我很不利,马上改口用英文对他说:"真抱歉,我不会西班牙文,你说什 么?"

他听我不说他的话,傻住了。

"执照!执照!"他用西班牙文大叫。

"听不懂。"我很窘地对他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这个警察跑去叫来他的同事,指着我说:"我早上还亲眼看见她把车开到邮局门口去 ,就是她,错不了,她原来现在才来学车,你说我们怎么罚她?"

另外一个说:"她现在又不在车上,你早先怎么不捉她。"

"我一天到晚看见她在开车,总以为她早有了执照,怎么会想到叫她停下来验一下。 "

他们讲来讲去把我忘掉了,我赶快转身再挤进撒哈拉威人的布堆里去。

我很快地弄好了手续,缴了学费,通知小姐给我同时就弄参加考试的证件,我下下星 期就去考。

弄清了这些事情,手里拿着学校给我的交通规则之类的几本书,很放心地出了大门。

我打开车门,上车,发动了车子,正要起步时,一看后望镜,那两个警察居然躲在墙角 等着抓我。

我这又给一吓,连忙跳下车来,丢下了车就大步走开去。等荷西下班了,我才请他去救 白马回来。

我学车的时间被安排在中午十二点半,汽车学校的设备就是在镇外荒僻的沙堆里修了几 条硬路。

我的教练跟我,闷在小车子里,像白老鼠似的一个圈一个圈地打着转。

正午的沙漠,气温高到五十度以上,我的汗——湿——透了全身,流进了眼睛,沙子在脸上刮 得像被人打耳光,上课才一刻钟,狂渴和酷热就像疯狗一样咬着我不放。

教练受不了热,也没问我,就把上衣脱下来打赤膊坐在我旁边。

学了三天车,我实在受不了那个疯热,请教练给我改时间,他说:"你他妈的还算运 气好,另外一个太太排到夜间十一点上课,又冷又黑,什么也学不会。你他妈的还要改时间 。"

说完这话,他将滚烫的车顶用力一打,车顶啪一下塌下去一块。

这个教练实在不是个坏人,但是要我以后的十五堂课,坐在活动大烤箱里,对着一个 不穿上衣的人,我还是不喜欢,而且他开口就对我说三字经,我也不爱听。

我沉吟了一下,对他说:"您看这样好吗?我把你该上的钟点全给你签好字,我不学了 ,考试我自己负责。"

他一听,正合心意,说:"好啊!我他妈的给你放假,我们就算了,考试再见面。"

临别他请我喝了一瓶冰汽水算庆祝学车结束。

荷西听见我白送学费给老师,又不肯再去了,气得很,逼了我去上夜课,他说去上交通 规则课,我们的学费很贵,要去念回本钱来。

我去上了第一次的夜课。

隔壁撒哈拉威人的班,可真是怪现象,大家书声朗朗,背诵交通规则,一条又一条,如 醉如痴,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多认真的撒哈拉威人。

我们这西班牙文班,小猫三只四只,学生多得是,上课是不来听的。

我的老师是一个很有文化气息的瘦高小胡子中年人,他也不说三字经,文教练跟武教 练硬是不相同。

我坐定了位子,老师就上来很有礼地请教中国文化,我教了他一堂课,还把我们的象形 文字画了好多个出来给他讲解。

第二日我一进教室,这个文教练马上打开一本练习簿,上面写满了中国字——人人人 天天……

他很谦虚地问我:"你看写得还可以吗?还像吧?"

我说:"写得比我好。"

这个老师一高兴,又把我拿来考问。问孔子,问老子,正巧问到我的本行,我给他答得 头头是道。我又问他知不知道庄子,他又问我,庄子不是一只蝴蝶儿吗?

一小时很快地过去了,我想听听老师讲讲红绿灯,他却奇怪地问我:"你难道有色盲吗 ?"

等这个文教练把我从五千年的"时光隧道"里放出来时,天已经冰冷透黑了。

到了家赶快煮饭给等坏了的荷西吃。

"三毛,卡车后面那些不同的小灯都弄清楚了吗?"

我说:"快认清了,老师教得很好。"

等荷西白天去上班了,我洗衣,烫衣,铺床,扫地,擦灰,做饭,打毛线,忙来忙去, 身边那本交通规则可不敢放松,口里念念有词,像小时候上主日学校似的将这交通规则如《 圣经》金句一般给它背下来,章章节节都牢牢记住。

那一阵,我的邻居们都知道我要考试,我把门关得紧紧的,谁来也不开。

邻居女-人们恨死我了,天天在骂我:"你什么时候才考完嘛!你不开门我们太不方便 了。"

我硬是不理,这一次是认真的了。

考期眼看快到了,开车我是不怕,这个笔试可有点靠不住,这些交通规则是跟青菜、 鸡蛋、毛线、孔子、庄子混着念的,当然有点拖泥带水。

星期五的晚上,荷西拿起交通规则的书来,说:"大后天你得笔试,如果考不过,车试 就别想了,现在我来问问你。"

荷西一向当我同时是天才和白痴这两种人物,他乱七八糟给我东问一句,西问一句,口 气迫人,声色俱厉,我被他这么一来,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你慢一点嘛!根本不知道你讲什么。"

他又问了好多问题,我还是答不出来。

他书一丢,气了,瞪了我一眼说:"去上那么多堂课,你还是不会,笨人!笨人!"

我也很气,跑去厨房喝了一大口煮菜用的老酒,定一下神,清一清脑筋,把交通规则丢 给荷西。

我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全背出来给荷西听,小书也快有一百页,居然都背完了。

荷西呆住了。

"怎么样?我这个死背书啊,是给小学老师专门整出来的。"我得意洋洋地对他说。

荷西还是不放心,他问我:"要是星期一,你太紧张了,西班牙文又看不懂了,那不是 冤枉吗?"

我被他这一问,夜间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觉。

我的确有这个毛病,一慌就会交白卷,事后心里又明白,只是当时脑筋会卡住转不过 来。

这叫——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也。

失眠了一夜,熬到天亮,看见荷西还在沉睡,辛苦了一星期,不好吵醒他。

我穿好衣服,悄悄地开了门,发动了车子,往离镇很远的交通大队开去。

无照驾车,居然敢开去交通大队,实在是自投罗网。但是如果我走去,弄得披头散发 ,给人印象想必不好,那么我要去做的事很可能就达不到目的了。

我把车子一直开到办公室门口,自然没有人上来查我的执照。想想世界上也少有这种 胆大包天的傻瓜。

到了办公室门口,才走进去,就有人说:"三毛!"

我一呆,问这位先生:"请问您怎么认识我?"

他说:"你的报名照片在这里,你看,星期一要考试口罗!"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的。"我赶紧说。

"我想见见笔试的主考官。"

"什么事?主考是我们上校大队长。"

"可不可以请您给我通报一下。"

他看我很神秘的表情,马上就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说:"请走这边进去。"

办公室内的大队长,居然是一个有着高雅气度的花白头发军官。久住沙漠,乍一看到如 此风采人物,令我突然想起我的父亲,我意外地愣了一下。

他离开桌子过来与我握手,又拉椅子请我坐下,又请人端了咖啡进来。

"有什么事吗?您是——"

"我是葛罗太太——"

我开始请求他,这些令我一夜不能入睡的问题都得靠他来解决。

"好,所以你想口试交通规则,由你讲给我听,是不是这样?"

"是的,就是这件事。"

"你的想法是好,但是我们没有先例,再说——我看你西班牙文非常好,不该有问题的 。"

"我不行,有问题。你们这个先例给我来开。"

他望着我,也不答话。

"听说撒哈拉威人可以口试,为什么我不可以口试?"

"你如果只要一张在撒哈拉沙漠里开车的执照,你就去口试。"

"我要各处都通用的。"

"那就非笔试不可。"

"考试是选择题,你只要做记号,不用写字的。"

"选择题的句子都是模棱两可的,我一慌就会看错,我是外国人。"

他又沉吟了一下,再说:"不行,我们卷子要存档的,你口试没有卷子,我们不能交 代。没办法。"

"怎么会没办法?我可以录音存档案,上校先生,请你脑筋活动一点——"

我好争辩的天性又发了。

他很慈祥地看看我,对我讲:"我说,你星期一放心来参加笔试,一定会通过的,不 要再紧张了。"

我看他实在不肯,也不好强人所难,就谢了他,心平气和地出来。

走到门口,上校又叫住我,他说:"请等一下,我叫两个孩子送你回家,此地太远了 。"

他居然称他的下属叫孩子们。

我再谢了上校,出了门,看见两个"孩子"站得笔直地在车子边等我,我们一见面,彼 此都大吃一惊。

他们就恰巧是那天要捉我无照开车的警察先生们。

我很客气地对他们说:"实在不敢麻烦你们,如果你们高抬贵手,放我一次,我就自己 回去了。"

我有把握他们当时一定不会捉我。

我就这样开车回家了。

回到家,荷西还在睡觉。

星期日我不断背诵手册,两人就吃牛油夹面包和白糖。

星期一清晨,荷西不肯去上班,他说已经请好假了,可以下星期六补上班,考试他要陪 我去。我根本不要他陪。

到了考场,场外黑压压一大片人群,总有两三百个,撒哈拉威人也有好多。

考场的笔试和车试都在同一个地方,恰好对面就是沙漠的监狱,这个地方关的都不是重 犯,重犯在警察部队里给锁着。

关在这个监狱里的,大部分是为了抢酒女争风吃醋伤了人,或是喝醉酒,跟撒哈拉威 人打群架的加那利群岛来的工人。

真正的社会败类,地痞流氓,在沙漠倒是没有,大概此地太荒凉了,就算流氓来了, 也混不出个名堂来。

我们在等着进考场,对面的犯人就站在天台上看。

每当有一个单身西班牙女-人来应考,这些粗人就鼓掌大叫:"哇!小宝贝,美人儿,你 他妈的好好考试啊,不要怕,有老子们在这儿替你撑腰,啧啧……真是个性感妞儿!"

我听见这些粗胚痛快淋漓地在乱吼大叫,不由得笑了起来。

荷西说:"你还说要一个人来,不是我,你也给人叫小宝贝了。"

其实我倒很欣赏这些天台上的疯子,起码我还没有看过这么多兴高采烈的犯人。真是 今古奇观又一章。

那天考的人有两百多个,新考再考的都有。

等大队长带了另外一位先生开了考场的门,我的心开始加快地跳得很不规则,头也晕了 ,想吐,手指凉得都不会弯曲了。

荷西紧紧地拉住我的手,好使我不临阵脱逃掉。

被叫到名字的人,都像待宰的小羊一样乖乖地走进那间可怕的大洞里去。等大队长叫到 我的名字,荷西把我轻轻一推,我只好站出去了。

"您早!"我哭兮兮地向大队长打招呼。

他深深地注视着我,对我特别说:"请坐在第一排右边第一个位子。"

我想,他对旁人都不指定坐位,为什么偏偏要把我钉十字架呢!一定是不信任我。

考场里一片死寂,每个人的卷子都已分好放在椅子下面,每一份卷子都是不相同的,所 以要偷看旁人的也没有用。

"好,现在请开始做,十五分钟交卷。"

我马上拉出坐位下面的卷子来,纸上一片外国蚂蚁,一个也认它不出。我拼命叫自己安 静下来,镇定下来,但是没有什么效果,蚂蚁都说外国话。

我干脆放下纸笔,双手交握,静坐一会儿再看。

荷西在窗外看见我居然坐起"禅"来,急得几乎要冲进来用大棒子把我喝醒。

静坐过了,再看卷,看懂了。

我为什么特别被钉在这个架子上,终于有了答案。

这份考卷的题目如下:

你开车碰到红灯,应该(一)冲过去,(二)停下来,(三)拼命按喇叭。

你看到斑马线上有行人,应该(一)挥手叫行人快走开,(二)压过人群,(三)停下 来。

问了两大张纸,都是诸如此类的疯狂笑话问题。

我看了考卷,格格闷笑得快呛死了,闪电似的给它做好了。

最后一题,它问:

你开车正好碰到天主教抬了圣母出来游街,你应该(一)鼓掌,(二)停下来,(三 )跪下去。

我答"停下来",不过我想考卷是天主教国家出的,如果我答——"跪下去",他们一 定更加高兴。

这样我就交卷了,才花了八分钟。

交卷时,大队长很意味深长地微微对我一笑,我轻轻地对他说:"谢谢!日安!"

穿过一大群埋头苦干,咬笔、擦纸、发抖、皱眉头的被考人,我悄悄地开门出去。

轮到口试的撒哈拉威人进去时,荷西就一直在安慰我:"没有关系,这又不是什么大不 了的事情,考坏了,下星期还可以考,你要放得开。"

我一句话也不说,卖他一个"关子"。

十点整,一位先生拿了名单出来,开始唱出通过人的名字,唱来唱去,没有我。荷西不 知不觉地将手放到我肩上来。

我一点也不在意。等到——"三毛",这两个字大声报出来时,我才恶作剧地看了一眼 荷西。

"关子"卖得并不大,但是荷西却受到了水火同源的意外惊喜,将我一把抱起来,用 力太猛,几乎扭断了我的肋骨。

天台上的犯人看见这一幕,又大声给我们喝彩。

我对他们做了一个V字形的手势,表情一若当年在朝的尼克松,我那份考卷,"水门" 得跟真的一样。

接着马上考"场内车试"。

汽车学校的大卡车、小汽车都来了,一字排开,热闹非凡,犯人们叫得比赌马的人还要 有劲。

两百多个人笔试下来,只剩了八十多个,看热闹的人还是一大群。

我的武教练这次可没有光身-子,他穿得很整齐。

教练一再对我说:"前三辆车你切切不要上,等别人引擎用热了,你再上,这样不太会 熄火。"

我点点头,这是有把握的事,不必紧张。

等到第二个人考完,我就说:"我不等了,我现在考。"

考场绿灯一转亮,我的车就如野马般地跳起来冲出去。

换档,再换回档,停车,起步,转弯,倒车如注音符号∧字形,再倒车字形,开斜道 ,把车再倒入两辆停着的车内去把自己夹做三明治的心;过斜坡,刹车,起步,下坡,换档 ……我分分寸寸,有条有理地做得一丝不差,眼看马上可以出考场了。

我听见观众都在给我鼓掌,连撒哈拉威人都在叫:"中国女孩棒,棒——"

我这么高兴,一时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病,突然回身去看主考官坐着的塔台。这一回 头,车子一下滑出路面,冲到粼粼的沙浪里去,我一慌,车子就熄火了,死在那儿。

鼓掌的声音变成惊呼,接着变成大笑,笑得特别响的就是荷西的声音。

我也忍不住笑起来,逃出车子,真恨不得就此把自己给活活笑死算了,也好跟希腊诸 神的死法一样。

那一个星期中,我痛定思痛,切切地反省自己,大意失荆州,下次一定要注意了。

第二个星期一,我一个人去应考,这一次不急了,耐着性子等到四五十个人都上去考了 ,我这才上阵。

应该四分钟内做完的全部动作,我给它两分三十五秒全做出来了,完全没有出错。

唱名字的时候,只唱了十六个及格的,我是女-人里惟一通过的。

大队长对我开玩笑,他说:"三毛的车开得好似炮弹一样快,将来请你来做交通警察 倒是很得力的帮手。"

我正预备走路回家,看见荷西满面春风地来接我,他上工在几十里外,又趁中午跑回来 了。

"恭喜!恭喜!"他上来就说。

"咦!你有千里眼吗?"

"是刚刚天台上的犯人告诉我的。"

我认真地在想,关在牢里面的人,不一定比放在外面的人坏。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坏胚子 就如我们中国人讲的"龙"一样,可大可小,可隐可现,你是捉不住他们,也关不住他们的 。

我趁着给荷西做午饭的时间,叫荷西独自再去跑一趟,给监牢里的人送两大箱可乐和 两条烟去。起码在我考试的时候,他们像鼓笛队似的给我加了油。

我不低看他们,我自己不比犯人的操守高多少。

中午我开长途车送荷西去上工,再开回镇上,将车子藏好,才走路去等最后一关"路试 "。这个"天梯"越爬越有意思,我居然开始十分喜欢这种考试的过程。

五十度气温下的正午,只有烈日将一排排建筑短短的影子照射在空寂的街道上,整个的 小镇好似死去了一般,时间在这里也凝固起来了。

当时我看见的景象,完完全全是一幅超现实画派作品的再版,感人至深。如果再给这 时候来个滚铁环的小女孩,那就更真切了。

"路考"就在这种没有交通流量的地方开始了。

我虽然知道,在这种时候,镇上一只狗也压不着,镇外一棵树也撞不倒,但是我还是不 要太大意。

起步之前要打指示灯,要回头看清楚,起步之后靠右走,黄线不要去压过它,十字路口 停车,斑马线要慢下来,小镇上没有红绿灯,这一步就省掉了。

十六个人很快地都考完了,大队长请我们大家都去交通队的福利社喝汽水。

我们是八个西班牙人,七个撒哈拉威人,还有我。

上校马上发了临时执照给通过全部考试的人,正式的执照要西班牙那边再发过来。

上星期我一直对自己说,在摩洛哥国王哈桑来"西属撒哈拉"喝茶以前,我得把这个天 梯爬到顶,现在我爬到了,"摩王"还没有来。

上校发了七张执照,我分到了一张。

有了执照之后,开车无论是心情和神色都跟以前大不相同,比较之下才见春秋。

有一天,我停放好了车,正要走开,突然半空中跳出以前那两个警察先生,大喝一声 :"哈,这一次给我们捉到了。"

我从容不迫地拿出执照来,举在他们面前。

他们看也不看,照开罚单。

"罚两百五十块。"

"怎么?"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停车在公共汽车站前,要罚!"

"这个镇上没有公共汽车,从来没有。"我大叫。

"将来会有,牌子已经挂好了。"

"你们不能用这种方法来罚我,不行,我拒付。"

"有站牌就不能停车,不管有没有公车。"

我一生气,脑筋就特别有条理,交通规则在我脑海里飞快地一页一页翻过。

我推开警察,跳上车,将车冲出站牌几公尺,再停住,下车,将罚单塞-回给他们。

"交通规则上说,在某地停车两分钟之内就开走,不算停车。我停了不到两分钟又开 走了,所以不算违规。"

"官兵捉强盗",这两个人又输了,罚单丢给山羊吃吧。

我哈哈大笑,提着菜篮往"沙漠军团"的福利社走去,看看今天有没有好运气,买到 一些新鲜的水果菜蔬。

日复一日,我这只原本不是生长在沙漠的"黑羊",是如何在努力有声有色地打发着漫 长而苦闷的悠悠岁月——

天凉好个秋啊!